人文 | 滨海的“山芋腔”

2023-2-26 陌陌东坎来自江苏滨海论坛

我不知道滨海“山芋腔”是自谦，还是被人授予，但对我们来说，这种讲话的方式是与生俱来的。我的腔调我做主！本来以为只有我们滨海人这样讲话，后来发现阜宁和毗邻苏北灌溉总渠的射阳以北一带的人，也跟我们一样，遂引以为同类。听到同类，不免要问你是滨海、阜宁还是射阳的？

既然叫“山芋腔”，那就一定与山芋有关，即与红薯和白薯有关，这可是我们家乡的特产。每到山芋丰收的季节，你会看到许多人围在一起切山芋条块，欢声笑语、其乐融融，接着就是到处晒满挂着的或躺着的山芋干，再后来就是农家屋一堆堆的山芋干和走向市场的一袋袋山芋干，很壮观、很拉风。我们最喜欢吃的是山芋干心子，后来发现把山芋煮熟后晾干更有“咬头”也更甜。这大概就是现在薯条的前身，我们早在少时就已乐此不疲了。

当年我们几乎一天三顿都离不开山芋，可以说是吃着山芋长大的，蒸山芋、炖山芋、山芋茶、山芋粥、山芋饭、山芋渣子、山芋团子、煮山芋片子、炒山芋丝子、山芋干子掺粥等。各种各样的做法，想方设法的吃法，万变不离其宗，就是一种与山芋为伍的活法。吃多了、装满了、消化了，就融入血肉之中。对山芋也就情动于衷，感恩之、顺从之、响应之、承接之、演绎之，口音因此变成“山芋腔”，也就顺理成章了。

什么叫“山芋腔”？当局者迷，旁观者清。在外地人听来，他们觉得就是一种土不啦叽的泥土芳香。最多的口头禅就是“嗯哪”，最喜欢说的感谢话是“难为”，最大的特点是没有卷舌音，最不分的是l、n、r，最混淆的是前后鼻音。对于这样的说话方式，人们用普通话的标准来衡量，肯定是难以合格的。因为有史以来，这个地方的说话方式就很别致，读音方式自成一体。比如说“你吃过了吗？”会读成“你漆果了嘛？”“鞋子”读成“孩子”，“看电视”读成“看弟四”，“下雨”读成“哈雨”等。

方言至今保留着古人的讲话方式。有人说“街”是中国史上最神奇的字，人人都认得，3000年仅一个读音，但很多人都会读错，现代汉语中读““jiē”，但在古代汉语中读“gāi”，而““山芋腔””完全继承了古音的传统，现在还读“gāi”，同样还有“巷”，普通话读“xiàng”，但古人读“hàng”。我们的读音与古人如出一辙。最有意思的是刘禹锡的“朱雀桥边野草花，乌衣巷口夕阳斜”中的“斜”，如果读成“xié”，就不是与前面“花”同韵，应该读成“xiá”，这是古音，也是我们现在的方言。特别是那些正宗的发音，基本都是在原始的“山芋腔”里停滞不前，恰恰是坚持不懈地保留了古音传统，是宝贵的方言文化遗产，我们听起来顺风溜耳，但在外地人听来，确实不知所云。许多时候也会造成理解的障碍，更要命的是，一不留神还会“误入歧途”，以致大相径庭，让人哭笑不得。比如，“自己杀鸡子”，用“山芋腔”来读，就是“自己杀自己”。这还了得，其实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！还有，我们说“香烟”，人家常常会听成“乡音”，说话者表达的是“自己把香烟盖掉了”，但接话者却说“在外这么长时间，乡音改掉也是正常的”。意思相差十万八千里！其实我们的家乡话，确实有自带矛盾的语气，比如“家”在“家里头”一定是读“gā”，但在搬家时又读成了“jiā”，绝对不会读成搬“gā”。这至少说明“山芋腔”还是有着浓厚的普通话潜质。

我们家乡人对普通话一直都有着不懈的追求：一是在唱歌的时候，绝对都用普通话。闲聊的时候，满屋都是“山芋腔”，但只要一拿起话筒，马上就会争飙普通话，“山芋腔”一时出现严重变形。普通话也未必标准，但就要这样硬打硬上，似乎有点靠近或接近普通话了，但还不能算普通话，最多只是滨海普通话，简称“滨普”。没有剔尽的“山芋腔”，也让普通话多少有点变味。但谢天谢地，在这些场合上，我们家乡人总算主动把舌头卷了起来，也希望投入到人们更加容易听懂的话语体系之中。二是如果对象是外地人，也一定会学着用普通话交流。当年我们有个邻居姐姐，到北京给亲戚带小孩，时间一长，免不了京腔京调，回来以后，我们听着那忽洋忽土的音调就会觉得有点别扭。但这种半生不熟的普通话，确实也给她提供了与外地人畅通交流的基础。凡是碰到外地人，她立马就能够对答如流，不像我们力不从心、事倍功半，也让我们好生羡慕，还曾悄悄地以她为榜样。

当年有许多苏州、无锡的下放户来到滨海，我们自己对话都是“山芋腔”，但跟他们交流时，立马就调换频道变成了“京腔”。同样他们彼此在一起的时候，满嘴叽里咕噜的“吴语”，但需要跟我们讲话时，又秒变成了普通话。他们说我们是“侉子”，我们说他们是“冒子”。他们确实开始时是听不懂“山芋腔”的，但后来比我们说得还“溜”，倒是我们到最终都没整明白“吴方言”，至今对苏州、无锡话，还是一头雾水，十分茫然。

家乡人好客有口皆碑。“摆开八仙桌，招待十六方”“有朋自远方来，不亦乐乎”“来的都是客，全凭嘴一张”。作为主人就要主动改变自己的说话方式，适应客人的需求，尽量实现无障碍交流。这是随机应变的欢迎之意，也是尊重他人的待客之礼。对于像我这样土生土长的滨海人，虽在外地工作就不要当主为客了，也没有必要对我改腔换调，但有些亲友却不以为然，居然还是一视同仁。他们打电话时，都是统一的“滨普”往前冲，听得我很别扭，反而觉得有点生分。难道是因为我在外地时间待长了，他们觉得应该用普通话才是对我的尊重？难道是自己改变了，听不懂家乡话了吗？后来我也进一步反思，或许是因为自己先把舌头卷了起来，才引起了他们的舌头联动，但转念一想，也不完全是呀，因为他们在微信里的语音留言，同样是一派京腔。本乡本土的一家人，没有必要“洋腔阔调”，初听起来，确实觉得汗毛直竖，听多了也就习惯了，毕竟人家是在考虑我的感受，也得真诚地感谢他们。后来再听到那种“京夹土”的讲话，我便非常享受，就像听相声一般。

自从到南京来工作以后，“从故乡到异乡”，开始还是“山芋腔”，但有些咬词发音，人家听不懂，这就不能不学习普通话了。环境塑造人也改变人，我现在讲的话已逐渐向普通话方向发展，人家基本能听懂，只是个别词语还需琢磨。我以为自己通过两片嘴唇多年持续不断的训练，虽不可能达到标准普通话的水平，但至少还应该算是靠近南京话吧。但许多人见到我，都不假思索地说我是扬州人。这让我大惑不解，他们怎么知道我的祖籍是宝应的呢？他们说我的口音太明显了，一听就能听出来，难不成我这么多年彰显的就是扬州评话的味道？

后来想想，可能也是事出有因。自己是苏北人，在苏南工作生活很长时间，苏北、苏南双水合流，两个声音长期混合，也就有可能变成苏中的腔调。他们说我是扬州人，抑或大差不离五，可能也是这么回事。但其中还有一个原因，那就是日常受父亲的影响，难免会多多少少带出宝应的咬字习惯和口音风格。但“山芋腔”就是“山芋腔”，不可能完全蒸发，不管我们怎么努力改变，其实“山芋腔”早就渗透到骨子里去了。那次在央视做节目，录制结束后，导演笑呵呵地对我说，你讲的内容肯定没问题，只是普通话扣了不少分，有些方言听不懂，这会影响观众的接受程度。对此我也有自知之明，也希望自己今后能够更加努力，有更大的改观。但谁也没想到，就是这个被导演揪出的“山芋腔”，却切切实实地帮了我一回。

当年在央视节目录制现场，自己觉得机会难得，很想留几张照片，只因做嘉宾无法拍摄，录制结束后，自己已觉无望，可就在这时，现场的摄影却主动来找我，他说听我讲话很亲切，猜想一定是老乡。“老乡见老乡，两眼泪汪汪”，一时，我俩都很激动！他说自己是滨海大套人,大学毕业后，在央视专门从事摄影工作，许多对外宣传的照片都是出自他手，今天也是他负责全场拍摄工作。吸引力法则果真威力无比，没想到在这里也通行无阻。“老乡见老乡，有事伸手帮”，后来真要感谢他，精选了几张拍得比较好的照片发给了我，满足了我小小的愿望。

由此可见，“山芋腔”已经自成一体，最大的特色是识别度比较高。我到过许多地方，碰到过许多在外工作的家乡人。有一种类型的人，就是我行我素，多年始终保持着家乡话的不变风格。与他们一见面，就是因为乡音同频，情脉相通，很快就进入“山芋腔”的轨道，彼此不需要客套，就已撤除所有的防范距离。也有许多家乡人，他们走南闯北，需要入乡随俗，甚至“入乡随音”，“山芋腔”被其他语系严严实实覆盖着，但天生的东西有时是掩饰不住的，不管用什么方式都会自觉不自觉流露出来。我们第一次听不出来，多听几次，便会发现苗头。

有时也许整体讲话我们听不出来，但通过个别字的咬音会肆无忌惮露出马脚。也就是说，不管怎么口若悬河，怎么天花乱坠，只要有山芋长期浸泡的历史，哪怕脱离乡音时间再久，跑的地方再远，我们只要仔细谛听，都能闻到山芋的味道。当年看到有个中国留学生与老外交流，虽然听不懂他们讲话的内容，但从他的腔调来看，我断定他有几分山芋发酵出来的味道。虽经过英文的强力包装，稍稍有点变味，但还是能够被我检索出来，后经验证果然就是英语“山芋腔”。

当年我们到江北看房子，碰到一位负责销售的小伙子，人长得很帅很精神，为人非常热情，普通话说得特棒，口若悬河，舌灿莲花。他告诉我是在北京上的大学，以前一直在北京工作。我们都以为他是北京人，直到我们决定买房后，他才告诉我是滨海人。他说第一天就听出我们的“山芋腔”。只是以前有过教训，不想事先因老乡关系让彼此变得束手束脚，不仅影响客户的判断，如果产生分歧，自己也会觉得很尴尬。他说自己不愿忽悠，只是客观介绍情况，希望彼此是愿卖愿买，不掺杂质，公平合理，各得其所，哪怕买卖不成，乡情还在。他说得挺有道理的，但普通话说得这么溜，怎么可能是我们的老乡呢？他明白我们的疑惑，转过脸来，就是一口的“山芋腔”，连珠炮似的，喷薄而出，连绵不断，遣词造句比我们还要土，土得都能掉渣，看来他这些年也经常到家乡“回炉”，没有忘记自己的乡音。

一般情况下，大家在职场上都努力讲好普通话，但平时积攒起来的乡音，只有等到几个老乡碰面时，才能全部爆发。有次还听到他们讲过一个故事。据说有两个在外地工作的男女，因为停车位发生争执，开始大家都是用普通话，文质彬彬的，后来发现是同乡，觉得用普通话吵有点放不开，许多话没法说到点子上，不过瘾，不爽快，不够味，彼此索性就卸下面具，甩开膀子，大干一场，据理必争，寸步不让，用“山芋腔”痛痛快快地热火爆吵，十八般武艺都用上了，以致把许多掩藏在时间深处的老词土语都捞了出来，挥霍殆尽：什么“拗不溜秋”（流里流气），什么“武二八鬼”（鬼头鬼脑），什么“跷么奇怪”（稀奇古怪），什么“老干皮味”（老气横秋），什么“麻里木足”（狂妄，不安分），什么“二不囵吞”（办事不果断，不痛快）等，不仅吵出了情调、吵出了境界，也吵出了享受、吵出了火花。两人最后相对一笑泯恩仇，相见恨晚成夫妻。没想到，“山芋腔”真比《非诚勿扰》还要厉害，就像强烈的吹风机一样，原来的一地鸡毛，被腾腾地吹飞上天，居然成就了情投意合的一对“天仙配”。

如此生动鲜活的词语不仅能够牵线搭桥，更能反映出这是民间长期语言实践的重要成果。虽然许多词在词典上查不到，有些词也不一定写得对，但在赓续传承中，已经成了约定俗成，牢牢生长在这片土壤里，活跃在这片天空中，它们早已与人们生活密不可分，口口相传，心心相印。它们是贯穿“山芋腔”的或坚硬或柔软的外壳，也是保留“山芋腔”的逻辑自洽的深情载体。它们野蛮生长，精力充沛，从古到今都具有一种不可阻挡的原始生命力！就表达者而言，许多词语确实能够呈现毫厘之间的差别，很富有情绪的张力；就接受而言，许多词语也很接地气，习惯成自然，一点就通，一说就明。诸如此类的来自生活表层的俗词俗语，遍布在“山芋腔”词库的各个角落，举不胜举，如“不刁不马”（忠厚老实）、“不像咙咚”（不像样子）、“哭声乌拉”（说话带哭腔）、“老人八咔”（充老资格）、“半里不顿”（优柔寡断）、“血骨邋嗤”（血淋淋的样子）、“瘟里不神”（没有精神）、“佯大傲真”（满不在乎的样子）、“没娘掉气”（颓伤的样子）、“厮打脚哇”（胡搅蛮缠）、“四腿拉吧”（四肢乱摆放）、“愣头不叽”（言语不讲分寸）、“狗脸歹毛”（说翻脸就翻脸）、“冒不投空”（突然行动）、“醉么哈拉”（喝醉酒的样子）、“乱不倒缨”（乱糟糟的）、“拼投拼投”（商量）、“挖小锹子”（暗中整人）、“做锅铲子”（跟随别人去做客吃饭）、“不上道子”（不讲道理）、“没得胡数”（很多很多）、“没得过身”（难以恕罪，过不了关）、“捣膀节弯子”（捣鬼，走后门）、“克地头”（膝盖）等。这些词语对于不懂的人就是一头雾水，对于懂的人，却异常传神，只要听到这些词语，我们就能立马进入现实，回到过去，看见生活。

但要说对这些词语用得准、用得好、用得活、用得有趣、用得有味、用得流畅、滚瓜烂熟、信手拈来的，还要数那些用滨海方言创作的短视频。随着时代的进步和社会的发展，人们希望抓住机缘，都会放飞自己的梦想，就像风筝一样，飞向四面八方。但乡音就像是那割不断的绳子，不管飞多高、飞多远，到什么时候、到什么地方，只要你一开口，乡音未改，泥土芬芳，就能找到回家的路。陪伴我们的不可能是天涯海角，也不可能是天荒地老，最有可能的，就是那个总也改不掉的“山芋腔”！

本文来自网友发表，不代表本网站观点和立场，如存在侵权问题，请与本网站联系删除！